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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写在缅甸大选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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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写在缅甸大选之际

 

于飞云上

 

缅甸大选,给世界带来的不是民主的信号,而是一个问号。一方面缅甸军政府为“巩发党”必赢做足了准备,选举后执政者十拿九稳还是原军政权班底。另一方面,除了毫无悬念的大选,缅甸没有任何民主的迹象和信实的行动,就连大选本身,选举观察员和外国记者都未被允许入境。人们有理由相信,缅甸大选后的民主将又是特色的,它可以叫缅甸的民主,也完全可以叫军政权的民主。接下来的问题是:缅甸的民主或军政权的民主能算作民主吗?

 

法新社早有断论:缅甸的“大选乃是军人为其铁腕统治戴上文明面罩的花招”。为使自己的政权更能得到国际承认,得到国内民众的支持,上个世纪改朝换代的国家有一批或在国名上或在政权性质上自加 “民主”二字,例如独裁之至的朝鲜就自名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假如联合国有一个国名注册公司,相信会有一些国家拿不到注册表;再假如这个公司对各国民主能实行年检,还会有一些政权性质号称民主但却未实行民主政治的国家,不得不停止自己宪法第一条里的花活儿。无需注册,也没有年检,民主就被自诩,成了噱头。有意思的是,许多真正民主国家既不在国名上使用“民主”,也未使用“人民”,是更能说明国名与自我阐释的政权性质都不可靠。当今世界,民主等同于政治文明,是普世价值观,几乎没有哪一国的政治家会公开主张不实行民主,哪一国的人民会真心不要民主,(乌有之乡的那些中国人是例外,还有一些中国网民,也许没有想象的那么多,也许只是一些马甲在论坛和博客里昼夜奋战,誓死和民主作对,剖心肝对专制表忠心。他们常常让我想到:得不到启蒙的大脑乃是个骗局,是自身找寻不到人的意义的祸首,是他人必须警觉、戒备的什物。有人认为那些人是受了利益的诱惑,但我更坚持是大脑的问题,因为不经启蒙的大脑才可能对诱惑以认知相许,即便站在真理之书前,他们也会由着那诱惑主使者的意志读错每一个字。这是极度放任且不知耻的生命,在哲学与思辨可以立足的地方,如此生命并不多见,在我们这则不然。)在国名、释义政权性质已不足信,未实行民主政治的国家还会强辩:我的也是民主,甚至是更高级的民主。那些国家通常在“民主”两个字前加上定语——某某民主;在强辩中反复强调它更贴近国情,更具特色,更受民众拥戴。

 

但民主说:我的名字只有一个,某某民主和我毫不相干。

 

人们耳熟能详的民主起源是希腊城邦,这要归功文字的记载。但罗伯特•达尔认为民主存在的更早,“由于存在合适的条件,早在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出现以前,民主的某种形式就很可能存在于部落时代的政府之中了。”(《论民主》)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就像没有光亮的暗堡,我们不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但若能看到等级观念并非人的天然观念,而是被迫接受,就能意识到罗伯特•达尔的推测是有道理的。罗伯特•达尔推测的可信性还在于,我们无法想象人是那样一种社会动物:他有思考能力却不想使用,他有行为能力只为了奉供或献祭,他有语言表达能力又不肯自由说话。这样的人当然是我们所常见,也许就是我们自己,但是,如果人本来如此,那么人是什么?和站立行走一样,人的所有能力都是为了行使它们,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设想人类社会纯净的原初阶段:人人有权力、自由平等地处理人们共同的事务。那就是民主。

 

从民主的起源还可以看到,没有不适合民主的人类。“他们说这一套都是外国人的东西,决不适用于中国……原来,科学为求真理,而真理是不分国界的……现在固然再也没有顽固派用国情特殊,来反对科学——自然科学的真理了。只有在社会现象上,顽固派还在用八十年前顽固派用过的方法来反对真理……民主制度比不民主制度更好,这和机器工业比手工业生产更好一样,在外国如此,在中国也如此。而且也只能有在某国发展起来的民主,却没有只适用于某国的民主。有人说:中国虽然要民主,但中国的民主有点特别,是不给人民以自由的。这种说法的荒谬,也和说太阳历只适用外国、中国人只能用阴历一样。”这段文字引自《新华日报》1944517日的评论,最初看到我误以为是哪个自由主义者的最新言论,他们常常因为如此言论被诟病。我之所以愿意引用《新华日报》是它不会被诟病的权威性,而且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是建设新中国的前夜,它的主流言论一定是更贴近民众心声的。谈到民主的起源、民众的心声,是因为民主不是别的,它是人在由自己组成的社会中的存在状态,是人本身的事儿,所以看到人自然的权力、真实的心愿就十分重要。我有时会在不要民主的宏篇大论前百思不得其解:你若不能证明(不是主观臆断)某一样事物是坏的,你有什么权力告诉人们不要得到它,甚至不要尝试它?

 

民主不是节外生枝,不是人们贪欲的膨胀——实现哪个阶级利益的目的和手段,恰恰相反,统治者、等级制度的出现才是源于一些人的贪婪,要把权利据为己有。那些人为此积蓄力量,制造暴力机器,迫使人们就范。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那种力量不断强化,但因为它不是人类社会的自然态,人们的抗争也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一切的抗争都是为了归还人在社会中的常态,而这个常态就是人类的一部分依然感到高深莫测的政治文明。当人类的另一部分人已经触及到了那种文明,并已经在那种文明中生活了几百年,他们完全可以为我们提供民主的经验:

 

——民选政府:国家元首(非虚位的)和国家最高权力机关由选举产生,多党竞争。我国曾有学者提出政体改革应从县级政府突破,还有很多人将民主寄托于农村基层的选举,包括副县级领导干部由选举产生等。事实上,底层选举的结果都很少能超出上层权力的意志,而这样的选举结果却形成了民选的口实,“选”人不当的责任还要推给投票的人。缅甸的选举中,反对派民主党和全国民主力量都投诉说,军政府支持的“巩发党”以欺骗和恐吓的方式非法向选民收集选票,有舞弊之嫌。上层权力的意志在选举中能让结果无二,否则它就不叫权力,所以只要它参与其中,选举就基本上是一次强奸民意的选举。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是不存在这个权力意志的。如美国的两大竞选政党是完全公平的竞选,首先共和党和民主党不存在互为领导关系,也没有一个超越两党的组织在选举中左右乾坤。其次,党的地方组织不具实权,对选民不能发号施令或以利益相要挟,而且两大政党也没有形成一个对全国各级党组织进行实际领导的核心组织。说到底,美国的政党组织体制和运行机制都是围绕着公平选举展开的,是民主制度的一个重要保证。

 

多党竞争,则是民主题中之义。关于多党竞争与民主的关系,还是要引用《解放日报》19411028日发表的言论,它不是敌对势力的煽动,也不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更容易令我们信服:“目前推行民主政治,主要关键在于结束一党治国。……因为此问题一日不解决,则国事势必包揽于一党之手;才智之士,无从引进;良好建议,不能实行。因而所谓民主,无论搬出何种花样,只是空有其名而已。”

 

——限权原则:实行立法、司法、行政三权分立。分权制衡是民主国家政权机构的组织原则,旨在限制国家权力,防止政府滥用权力。如果说民主的产生是源于人们对自己拥有权力的自然认识,那么当民主再次回归雅典,以及二千年后的美国、欧洲和其他民主国家,则是在捍卫人权的同时,发现了利维坦,看到了无限权力对人类社会的恶行。正如小布什所说:“人类千百年的历史,最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

 

选举只是民主的第一步,无论谁选举成功,哪个政党执政,只要权力是无限制的,都难以保证民主制度的正常运行。20年前昂山素季领导的全国民主联盟赢得大选,选后军方拒绝交权却毫无办法,就是因为军政权拥有无限权力。如果缅甸大选之后的执政权依然是没有限制的,立法、司法不能独立,那么重回专制之路就不在意料之外。总结人类社会,专制时期远超过民主时期,就是那个无限权力在作祟,它能给予掌权者想要的一切,令其不能罢休并竭尽全力维护它。民主自然是人类的福祉,但对掌权者来说并不具诱惑力,所以只有制度限权才可能使民主落实于人类社会。

 

——监督制度:非国家权力对国家权力的制衡。非国家权力的监督是对政府行为不可替代的制衡机制,它包括很多内容,最重要的就是大众传媒的独立运行。在民主国家,记者的采访若不涉及国家机密,是不设禁的;媒体具有批评政府和政府官员的权力,只要秉持客观公正的原则,任何批评都是合法的。那些国家的媒体会曝光最高领导人,部长、州长们的丑闻,并且穷追不舍,但对普通人的丑闻却不热衷,如果范美忠的错误发生在那里,或许媒体连提及的兴趣都不会有,他们会疑问:否决一个范美忠对整个社会有多大积极作用?对道德的思考,他们更愿意重复罗尔斯的话“正义是社会体制的第一美德。”(《正义论》),他们不会捡芝麻而放弃西瓜。

 

公众知情主要来自传媒,言论自由也主要依靠传媒,因此独立媒体的监督也是全社会对国家权力的制约,通常被称为“第四种权力”。关于对“第四种权力”的认识,我还是要引用《新华日报》的观点:“统制思想,以求安于一尊;箝制言论,以使莫敢予毒,这是中国过去专制时代的愚民政策,这是欧洲中古黑暗时代的现象,这是法西斯主义的办法,这是促使文化的倒退,决不适于今日民主的世界,尤不适于必须力求进步的中国……言论出版的自由,是民主政治的基本要件,没有言论出版的自由便不可能有真正的民主。”这个阐述深刻、精辟,就不再赘言。缅甸大选,许多国家的记者是在泰国的曼谷作远程采访的,关于大选的报道就很难还原其真相。而这种拒绝媒体监督的做法则根本上是和民主政治相悖的,如果缅甸真想走民主道路,这样的禁令就应该是最后一次。

 

关于民主的经验,绝不是上述的文字就能表达详尽,它其实已有很多专著论述周详,我只是从中拓取一二,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也是我认为缺少其中之一,就无法被民主所承认的。

 

缅甸大选最近成了国人最热衷的话题,我们在质疑它的同时也应看到它对民主的一些积极意义,比如它至少让缅甸人再一次回到民主的舆论氛围中,它可以让缅甸人感觉投票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力,虽然他们这回很可能投错票。作为非民主国家的人则有了再次认识什么是民主的机会,在此认识基础上,如果能够理性地面对民主国家提供的经验,看到民主的可行性,那将是缅甸大选给世界的一个不小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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